法国作家施米特:30年孕育一部长篇巨作,见证文学与历史的互文时刻
日期:2026-04-14 16:30:53 / 人气:4

人类拥有共同的生命脆弱
杨大壹:
欢迎各位来到建投书局现场,非常高兴又跟大家见面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和施米特先生见面,和车琳老师一起跟大家分享“时间旅行者”系列的《失落的天堂》和《天空之门》这两本书。特别感谢胡瑜老师的现场翻译。
首先,我先简单地跟大家形容一下我读这两本书的感觉。我是一口气看完的,这是一部非常流畅、精彩的小说,它的设定我简单跟大家说一下,故事讲述了一个叫作诺姆的主人公,在他25岁那年遭遇了雷劈,被雷劈之后他从此被驻龄,并且青春永驻,因为他出生的时代是在远古时期(新石器时期),所以他经历了几乎接下来所有的人类文明历史,故事简而言之就是这样的一部巨著。
所以,当我看到这种题材的时候,我首先内心产生的是一种钦佩,在2026年当今这个时代,我们能看到这么一个面向全人类文明的写作,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野心的事情。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过去的几年,人类文明在经历着不管是AI技术的重塑,还是国际政治的动荡,或是国家国之间的某种争端,我们好像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对人类文明存续(的认知状态),甚至连希望都产生了某种动摇的时刻,但是我能非常流畅地看完这两本书。而且我知道施米特先生计划写八本,写到当代,这里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双线叙事,所以会觉得它是一个非常有希望感、饱含着对人类命运的乐观主义的写作。
很难得的是,这部小说的写作,也没有非常特别晦涩的东西,一边看,你会觉得和偏古典类的小说,比如说像《指环王》《权力的游戏》,其实是能给我们同样量级的震撼,在这个层面上我非常喜欢这个小说。细心的读者可以从《天空之门》封面上星宿、巨塔等代表人类文明符号线索中,猜测故事要讲什么,可能答案也在书中。
接下来请施米特先生为我们简单介绍下这两部作品,和写作的想法。
施米特:
各位晚上好,非常高兴今天晚上能够与大家见面,我非常高兴和大家一起去探讨我所写的这部作品,它是一整个系列,向大家讲述人类的整个过程或整个历史,因为我认为人类无论在哪个地方、哪个时间,我们都是有很多相同点的。
我们人类可能是生活在不同的社会,讲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无论怎样,人类其实都有着非常强的共同点,就是我们有着共同的生存条件,我们来到同一个人世间,来到这个地球上,都会生存一段时间,我们再消失,所以说我们拥有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生命的这种脆弱。我们都拥有这种生命特质,而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扮演或是儿女、或是父母的角色,我们每个人也都会经历爱恨情仇,所有的都是我们的共同点,所以我的目标就是将人类这些共同的方面呈现出来。最主要的就是让大家能够感受到人类就像一朵非常宝贵的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我的主人公诺姆,他就是这样子感受的。
这位“时间旅行者”诺姆成了一个不死者,他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她——努拉,就是女主人公,也是一个不死者,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一部爱情小说,那么我的挑战就在于把这个爱情故事在这样的背景中比较好地呈现出来。
刚才听到杨先生说这两本书的时候是他一口气读下来的,我感到非常地欣慰,因为我觉得一本好书,它最重要的一个品质就是能够扣人心弦,能够抓住读者,因为我自己在年轻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子被大仲马的《三剑客》给深深吸引的,我觉得好的小说它必须是一种在动态当中不停地让读者能够紧紧地跟随,带着读者去穿越整个故事。当然这些作品当中也会有非常丰厚知识积淀,但是我想阅读当中之所以有一种快乐,最主要还是情节给我们带来的这种心动。
杨大壹:
请车琳老师分享下她的阅读感受。车琳老师也是施米特先生常年的读者,不光是看过他的长篇小说,也非常熟悉他的短篇作品。
车琳:
谢谢杨老师,我特别高兴和施米特先生今天晚上重逢。因为我们是在2019年,在中信书店有过第一次对谈,那天晚上施米特先生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西服,今天是一件深蓝色的西服,我觉得我们都是“蓝色控”。比如我写的所有跟法国文学有关的书,我要求编辑一定要用蓝色的封面。施米特先生能解释一下蓝色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施米特:
我女儿在两岁的时候,她学会说的第三个词就是“bleu”(蓝色),她说出来的第一个词是“papa”(爸爸),第二个词是“beau”(美),因为他觉得爸爸很帅很美(笑)。爸爸老是穿着蓝色的衣服,蓝色是爸爸的颜色,可能她觉得爸爸是和天空有一定的关系。而我本人喜欢这个蓝色,也是确实因为是跟天空有着无尽的联系,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有着一种非常美丽的蓝色在陪伴着我们。而且,不同宗教中也能见到非常多的蓝色,因为它与我们对宗教信仰神秘的感受连在一起。
车琳:
我的感受是相同的。从2019年到2025年,我们的两次访谈之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施米特先生在2021年推出了他的“时间的旅行者”系列,现在法文版已出版到第五卷,中文版也在持续翻译中,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作成就,基本是每年一本的创作节奏。
而我本人也做着一些和施米特先生有关的研究。2019年对话的时候,我曾送了施米特先生一本《当代外国文学纪事(1980-2000)·法国卷》,其中介绍了施米特先生的两部戏剧作品,当时施米特先生还没有开始小说创作。在2022年,我出版了一本《新编法国文学简史》,这是我们国内最新一部法国文学史,压轴的就是施米特先生,其中补充了21世纪以来他在短篇小说方面的创作成就。
编辑张老师跟我说,车老师您把施米特写进了法国文学史,对他有怎样的定位,或者说出于什么考虑。我觉得是这样的,一般我们中国人会说“史不书当代”,就是说当代的历史是不应该书写的,因为我们缺少时间的距离去做一个评判。但是作为一个法国文学长期的研究者而言,我觉得我们中国的作家在非常长的时间里是很喜欢法国文学,受到法国文学影响的。施米特先生这次中国行,可能也在各地遇到了中国的作家谈到法国文学对自己的影响,所谈及的可能大多数还是19世纪的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等。但我希望能够展现出法国当代文学里面在我看来比较有价值的、比较精华的部分,也许也可以为我们的当代作家们提供一些新的启发和灵感,所以我就选择了法国当代六位仍然在世的著名作家,希望把名单延长到与我们同时代的法国。
这六位作家当中有三位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勒克莱齐奥、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和安妮·埃尔诺,另外有三位,在我看来也是非常有才华和创作特色的作家,我相信他们也会在法国文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帕斯卡尔·基尼亚尔、让·艾什诺兹和今天在座的施米特先生。这些作家写作风格独特,自成一体,可以学习,但可能是无法模仿的。
问题是,关于当代作家,我们的书写需要不断更新,可能我有必要和编辑商讨一下是否要把施米特先生新的作品补充到我的文学史里。
施米特:
我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继续写下去的,所以一直可以有更新的内容。
首先感谢车琳刚才对我非常多的赞誉。车琳女士说我现在一年出一本的节奏很惊人,但其实这个系列的构思已经有30年的历史,准备期间我一直在写其他的小说、剧本、戏剧或者做电影,但是在大脑中对这个书的构思我从未停过,所以说现在只是把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这些内容和结构,写在了纸上而已。也就是说整个过程就像一个妈妈怀胎,期间有长达十个月的孕育,而我把它写下来的那一刻其实只是生产的那一刻。
车琳:
这个比喻对于女性而言是特别美好和容易理解的。我也有另外一个比喻,我们中国人也擅长酿酒,可以说这个系列小说酝酿的过程是非常长的。三十年前当您开始构思小说的时候,也许跟主人公诺姆有着相同的年纪,您把他的年龄设定在25岁,是这个原因吗?
施米特:
是的。那个时候我刚刚结束学业,开始在大学里面教授哲学,那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生出了一个想法,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写一部小说串起整个人类史。我当时也想我的主人公。他的名字就叫诺姆,他应该是一个受伤之后有一种自我的重生能力,他有一个永远年轻的身体,并且永远停驻在25岁,而且也确实是因为当时我也就是25岁左右,我当时是有这么一个初步的想法。
当时我没有能力真正完成它,因为写这本书需要有很多历史方面的知识,还有科学、政治和宗教等等的知识,而且我也需要有强大的自信才能够去完成,毕竟是非常宏大的一个项目。所以后来我就一步一步地去做,好像每一卷都是一块石头,慢慢地把它垒起来写着,后来我就越来越有信心,我想我可以把这个6000页的项目在某一天完成。
文学与历史的互文时刻
杨大壹:
刚才说到关于宏大的问题,这个小说是一个穿越了整个人类历史的故事,大家可能平时有阅读这种历史小说,我记得之前跟马伯庸聊天,说到他写历史小说,他有一个原则叫做“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是大事你要往实了写,不能虚,不能写错,而小事情你就可以肆意展开你的想象力。所以我想问施米特先生,您是否同意这样的观点?以及在你的书里面,“大事”和“小事”的分别是怎样的?
施米特:
您说的完全对,我完全同意。
我们如果要去写一个历史主题的作品,一定要保证准确性,所以说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每一卷写完了之后,都要交给两名相关历史时期的专家学者,请他们审读。即便我这个系列实际上是虚构小说,但是也需要保证它的准确性。
我们在写历史著作的时候,要有历史学家的这种严谨,但我还是一名小说作者。历史学家向我们呈现的历史中,把整个时间线穿起来的是一些不幸的事件,比如说战争等;而作为小说家,我就能够去串起一条由幸福时光或者是人类的各种幸福感受而串起来的时间线,比如说人类能够在中国或者是欧洲的新石器时代出生或者生活,那是一种幸福,或者说是在公元前二世纪生活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或者是公元前四世纪的古希腊,或者是埃及文化等等的文明地区,这些都是我们作为小说家可以去挖掘的一些时间点。我们可以呈现出我们先人的幸福,他们的爱恨情仇,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进入到我们先人的主体性当中,去向大家去讲述故事。甚至还可以写出他们当时所闻见的各种香味儿,因此,我认为作为一名作家,我的手上是有着无尽的权力的。
车琳:
我能够感受到施米特先生为他所书写的人类历史赋予了一种情感的维度。我能深刻地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古人,实际上跟我们现在差不多有类似的情感结构,比如说爱欲,对权力的渴望,还有忠诚、背叛,也有我们中国人很熟悉的孝道等。这也让我感觉到其实我们人类可能进步的只是在物质技术的层面,但是在情感层面,我们跟古人可能是相差不多的。
杨大壹:
我个人会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好奇,当我们以一个21世纪的人的观念、读者的观念、作者的观念进入一本小说的时候,古人一定有一些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或者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这里面也包括了科技的发展。比如说在《创世记》之前,书里面写着大洪水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人是被什么所限制?他们每天担心的事情肯定不是我们今天担心的,比如雾霾、内耗、躺平等,肯定不是这样的东西,所以这里涉及到一个写作当时的当下性和我们现在的当下性之间的矛盾冲突。
这要怎么处理?请施米特先生给我们举个例子:在您写作的过程当中,有哪些瞬间是让您觉得诺姆,他的当下和我们现在的当下产生了一些距离,有些让您意外的东西?它可能是存在于科学历史的过程当中的,也可能存在于观念当中。
施米特:
我想可以举这个“时间旅行者”系列为例。首先我们有一条线是现在这个时空,我使用了第三人称写诺姆,写他的个人主观感受,他的发现,他的经历。还有一个时空是在过去,那过去这一部分我在小说里面用第一人称“我”去做各种各样的回忆,“我”就是诺姆。
诺姆为什么会有这些回忆,主要就是因为他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醒了过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一种全新的,人类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焦虑,那就是生态焦虑,因为他知道人类在他的整个历史过程当中,在不同的时期都会有恐惧,害怕地球消失掉,人类走到尽头。但是当时的人们认为这种神秘的、让地球消失或让人类消失的力量来自于大自然,或者是来自于上帝,而今天人类害怕的是人类自己会亲手毁掉我们的地球家园。这是21世纪特有的一种焦虑,正出于这种焦虑,他就决定要去写一下回忆录。
诺姆要想重述我们人类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其实是重述了我们人类发展过程当中的一些重要的时刻,比如说文字的发明,他当时看到人类发明文字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种魔术,会写字的人是魔术师。还有一个重要的时刻,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出现的第一个人类的城市,因为在那之前,他们所了解的只是乡村或者是被水环绕的各种聚落,而现在开始看到了城市。所以每一次新的事物的出现,其实都会对他带来极大的惊喜,诺姆想要给大家重新感受,重新体会发现的惊喜。
车琳:
我补充一点点背景的知识,否则的话可能不是特别好理解。故事里的主人公诺姆,他实际上是诺亚,故事里面也有大洪水。整个的故事它有两个叙事线索,一个线索是人类的历史,还有一个线索是诺姆本人的故事,他自己家族以及他自己的经历。这两条线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平行的,但是正如这个系列小说的名字,诺姆是一个穿越时间的人,他可以说是从新石器时代一直穿越到我们当代。这些构成故事的架构。所以,我们可以理解诺姆苏醒在当代,他会感觉到我们当代人的这种生态危机。
施米特先生刚才的这一段话,也激发了我的一个思考,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刚好也回答杨老师刚才问我为什么更喜欢第一部《失落的天堂》,可能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第一部讲的是新石器时期人类,也就是我们祖先的故事,让我感受到人与自然之间这种更加亲密的接触,感受到最原始的生活是什么样。我们所说的古代其实是人类的童年,而回到过去往往有助于我们理解或反思现在。
再有,《失落的天堂》让我有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展品都活动起来的感觉,比如陶器、青铜器或玉器,它们都被编到一个故事里去,远古的人是栩栩如生的、有血有肉的,有一个故事把所有的历史场景和事物串起来,整部小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博物馆。
杨大壹:
我喜欢第二本《天空之门》,当诺姆度过大洪水时代,来到巴别塔时代时,我觉得施米特先生有一个非常精妙的设计,我先不剧透。但我想说的是建造巴别塔的人,他其实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他为什么要建造巴别塔?这其实是某种自我的投射,或者说是自我想满足的某种欲望。而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巴别塔已经消失了,所以在这一系列书里面,有诸多地方会产生非常奇妙的这种文学时刻,特别有文学性的和历史互文的时刻,包括这个书里面我做了笔记,诺姆发现当他们度过了大洪水时代之后,人民对于他们怎么度过这件事越传越离奇,有次他跟他爸爸聊天,就谈道:
“我试着纠正他们,爸爸。”他恳切地答道,“我真的反复强调,况且你也多次对我讲述过事情的经过。但对我纠正的细节,人们并不感兴趣。他们出于礼貌听我叙述,他们沉默一段时间,随后变本加厉。人们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传奇。”
我们现在有时候会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是在原来,在很早之前,人们去看待历史的时候,就已经不在意真相这件事情,人们只需要传奇。加上我们刚谈到的巴别塔的故事背景,这是非常精彩的。
那么我想听施米特先生跟我们聊一聊,你在写诺姆的一生——几十个世纪的生命过程时,你是怎么安排他的所谓“人生的顿悟时刻”的?
施米特:
这个系列每一本书都会写人类历史的一个巨大转变的时刻。
在《失落的天堂》这本里面,我们的先人从狩猎采集到了群居,并且定居下来住在他们的村庄里面。从游牧时代到定居时代,人类有了房子,家里有了女人,这个时候我们就会经历人口爆炸。这就会导致两种变化,一个是不同的性别,男女之间的分工有所变化,简言之就是女主内男主外,比如男性需要参与到社会事务当中,或者他们要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去做各种维护。而另一个变化,就是不同的生物,不同的生灵,对大自然的占有不同了。之前的话,其实我们在大自然里面看到的人类是很少的,动物是非常多的,但是从那一刻开始这个比例就反过来了。
第二卷《天空之门》,它讲述的就是人类的第二个极大的转变,就是文字的发明以及城市的出现。我们在这里要强调的是,其实发明文字的并不是诗人,而是当年因为有算账的需要。所以说其实真正发明文字的人群是记账的,也就是会计或者是账房先生。
出现了文字之后,人类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也就变化了。文字记录可以算出自己到底拥有多少财产,并且他们也会认为逐渐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万物或者是大自然,也是属于他们的。
当一个人成为永生者,如何面对虚无的危机
杨大壹:
我补充一个问题。我是觉得一个人如果他要永生的话,我们可能在25岁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美妙的事情,我要青春永驻,我可以见证人类的所有未来的事情,或者看到过去。但是在主人公诺姆经过了大洪水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永生是一种非常孤独的事情,它是一种惩罚,我相信在座的可能各位也会有这样的想象,就是说当我是一个能穿越时间的人之后,我人生的意义、生命的意义还有什么?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一个生命有限的条件下,所以要去做所有的事情。但是在这种永生的枷锁或者是能力之下,其实它更像是一种惩罚,这样的顿悟是我刚才想问的那个重点。而诺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书里面他说“这具不会衰老的躯体,还要强迫我活多久”,我特别喜欢他用的“强迫”这个词,带着一种不可抗力的感觉,然后接下来再说时间上“我”是孤独的。如果说世人都知道空间上的遁世,而唯独“我”体验着被幽禁在时间之中,那该如何与一个不能与之分享脆弱的人在一起呢?如何陪伴一个至亲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凋零,自己却不凋零?如何在儿子死后,还有他的后代死后,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内心是非常感动的,我知道诺姆在面对着一个多么巨大的悲伤和人生意义重构的问题。我相信这样的问题在诺姆的生涯当中,在他几十个世纪的生命当中会不断地来侵袭他,困扰他。
我想听施米特先生谈一谈诺姆,他应该怎么样面对这种人生接近虚无的危机,他的人生意义又要怎么建立起来呢?
施米特:
人如果说具有了这种不死的能力的话,他就会进入到孤独当中,然后诺姆他就是承受着这种孤独,并且他一直在一种逃遁的过程当中。因为他要去躲藏自己,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哪里,因此他实际上是在一种非常孤独的历程里。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经历了许多的悲伤哀悼。他的身心有过许多的伤痕,因为他会看他身边的人不停离他远去,他会看到有些人从年少到年老,逐渐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远去,自己却无能为力,并且自己还永远年轻,这个对他来讲是极大的一种伤害。
而我们人类在与自己的小猫小狗相处的时候,其实情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的这些小猫小狗,它们可能过了几年之后,也同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会非常哀伤,因为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它们的生命这么短暂,而这就是诺姆所感受到的,所以说他其实是身心伤痕累累。他的女伴努拉也一样拥有这种不死的能力,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其实会挺欣喜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了这种不凡的能力,但是后来发现,既然不死,那么他们就不能够进入到生命的轮回当中,因此努拉就不能够给予生命、不能够创造生命,所以他们两人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新的生命,小婴儿需要经过细胞的一系列生长,慢慢地有细胞死去,有细胞生长,这样他们能够从最原初的状态进入到(下一状态),比如说长出了手指等肢体。但是这两个人他们是没有进入到这种轮回的,他们是生命轮回之外的两个人。
车琳:
我觉得杨老师的这个问题提得特别好,因为这是这本书的主题。时间主题是一个核心的问题。历史上很多伟人都曾追求过长生不老或不朽,比如说亚历山大大帝、秦始皇等。而施米特作为一个作家,他也是个哲学家,他必然在作品当中深入地思考人的生命哲学问题。长生不老或生命不朽固然是一件值得期待的、神奇的事情,但是也可能成为一种负担。
那我觉得其实我们中国人的思想体系里面也有一些方案,比如说儒家思想认为“只事生不事死”,需要把现世的生活过好;佛教可能更多地谈及生死轮回;道家思想追求一种精神的不朽。而每种文明可能都有自己的解决方案。
杨大壹:
对,我觉得在这本书里面,作者非常慷慨地给了诺姆这个主人公一个可以追寻的东西。女主角努拉跟诺姆一样,也是在被雷劈到之后长生不老,但是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因为施米特先生说,在这个漫长系列的发端,他(诺姆)陷入一种“努拉效应”,即身体活跃,精神冻僵。看到这儿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努拉对于诺姆,他们两个人之间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和互相追逐的关系。努拉成为了诺姆人生意义中的一部分,他要追寻的东西,已经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变成了一种效应。
所以我想请施米特先生谈一谈。你是怎么去理解和塑造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的?努拉对于诺姆到底意味着什么?
施米特:
在欧洲,人们经常问我的问题是努拉和诺姆,他们两个是不是就是亚当和夏娃,但是我会告诉他们情况要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如果说诺姆的生命当中没有努拉的话,他其实是不会成为他自己的,因为这个女人对他来讲极其重要。
她不是诺姆的母亲,但是他让他成为了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她特别强大,她可以穿越任何时空,她可以面对任何的压力,她永远保持自我,永远是她最本真的那个自己,她身上有着一种无穷尽的力量。而正是因为她有这种力量,她才能够让诺姆成为自己,而如果没有努拉的话,诺姆只是在一个原始部落里面,一个普通的父亲的儿子;遇到了努拉之后,他逐渐地发现了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他永远对这个女人有着一种无尽的谦卑,其实说到底是因为努拉比他要强许多。
在欧洲的传统叙事当中,夏娃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但是在我这个故事里面,他们两个关系是截然相反的,实际上是努拉的眼光给予诺姆以生命。但非常有意思的也是在小说当中,努拉对诺姆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这样看着我,不然我会怀孕”,意思其实是他们之间的目光,给对方的这种彼此的凝视,会改变对方,会改变人生。其实这也是在我所有的哲学思考里面始终贯穿的一个主题:我认为别人的目光会改变我们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会改变我们的人生,会让我们发现自己。
车琳:
您让我想起了有一个法国当代的哲学家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他也是说他者对自我有着建构作用。
施米特:
是的。他者的目光和他者的注视,能够让被注视的那个生命绽放自我,能够给予生命。
AI令人类正在经历“第四种自恋伤痕”
杨大壹:
说到这,我也挺好奇的,我想问施米特先生,在您长达八卷的小说写作当中,读者的反馈、世界的变化是否会影响您正在塑造的文本,改变您的文本?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当下,不管是AI也好,世界局势也好,好像都产生了新一轮的变化。那么在您接下来的写作当中,这些外部的和来自于读者的反馈是否会再一次影响您的写作呢?
施米特:
很好的问题,会影响的。因为世界是变化着的,我的作品它也是在这种永恒的变化当中的。就如刚才我给大家打的这个比方,这本著作它就是我所怀着的那个婴儿,那么我摄入的每一种养分,或者我看到的每一种变化,都会影响这个孩子的成长,所以在孕育当中的生命,他是受到外界的影响的。比如说您刚才提到了AI,从我最开始写的时候,AI并没有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但是现在它从无到有,现在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它是我们一种非凡的工具。
正是它的出现让我想到,可以说我们人类正在经历“第四种自恋伤痕”。弗洛伊德在他的著述当中曾经说过,人类的自恋遭遇了三次重大的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和伽利略,他们提出了日心说;第二次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他说人类是从猴子变过来的;第三次是弗洛伊德,他提出人类的心理当中有一个无意识的层面。而现在我想我们正在遭受第四道重大的伤痕和打击,也就是来自于AI的暴力打击。AI的暴力打击可能对我们人类的自恋造成的伤害更加深重,因为某些方面它比我们更强,它可能给我们带来我们想象不到的更强大的各种摧残或者伤害。
读者互动环节
车琳:
施米特先生所说的前三种伤痕,实际上也出现在他书内的脚注里。所以,如果有读者感兴趣读这本书的话,千万不要忽略脚注,因为那些脚注有很多层的意义和功能。
施米特:
确实在小说当中一般我们很少见到有脚注,但是在我这一个系列当中,它确实是小说的一个组成部分。其实我们看到正文当中的诺姆,当他在讲述他的人生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主观的经历。但是脚注里面,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他与他所观察的这个时间、空间,在拉开了距离之后,他做出的新的思考,所以有的时候他会用一种批判的,或者是用讽刺的口吻去看待和评述他所观察到的各种事情。
并且在脚注中,他加入了自己积累了几个世纪的丰富知识,向读者解释科学、宗教、动物等方面的知识,所以,这并不是编者或出版社加进去的脚注,而是诺姆作为一个叙述者对人类的历史做出了评述。
车琳:
虽然施米特先生推说脚注是叙述者的,但实际上就是作者本人所为,我们看到那些注释还是能够感觉到作者百科全书式的视野。
施米特:
我确实很热爱百科知识。什么是百科知识,百科知识就是我们对这个世界不分等级的认知。
在真正的百科知识当中,我们对于怎么制作面包,怎么品茶都有着非常极大的重视,比如说今天下午,我因为品尝到了非常多不同的茶而非常地愉悦。我们被这种百科知识的吸引,从里边可以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马克思、黑格尔等各种思想理论和哲学思考,把所有的知识都放在一起。
车琳: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施米特先生要花30年准备这部作品,我觉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好奇心。
施米特:
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有意思。在加这些脚注的时候,比如说我去了解动物,它是怎么进入到人类生活当中的,猫和马是怎样逐渐脱离它们原本完完全全属于大自然的性质,也成为人类生活和人类历史的一部分;或者说去探索一下人类是怎么发现色彩,并且给不同的色彩赋予意义等等。做脚注的时候,其实也是给我极大满足的一个过程,当然也需要对诸多专业知识的积累。
杨大壹:
我最后再说两句,我觉得这两本书的阅读是非常有趣的一个体验。刚才说有第三人称的叙述像是一个特务,像一个好莱坞的侦探片一样,非常扣人心弦。而第一人称的叙述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我相信有经验的读者,当看到所有的第一人称叙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小警铃响起,就是一个叫做“不可靠叙述”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给我讲故事,用“我”的身份讲故事,必然是最迷人的,但是也有可能非常不可信。所以在我们看施米特先生去写这几本书的时候,你会加一层怀疑,诺姆这个男人给我讲的一切故事是真的吗?是可信的吗?第三层还有一个阅读的乐趣,就是车老师提到的关于脚注的部分。我们能看到对人类文明的冷静的反思、批判、解释,都在这部准备了30年的巨著里面,非常建议大家有机会去阅读一下,这也是小说好玩的地方。
然后,我非常希望施米特先生的作品接下来能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继续出版,不要学乔治·马丁。
施米特: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你们整个晚上分享的内容,我由衷感觉到了你们的热情。今天晚上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我们今天晚上三个人的这种对谈让我感到非常愉快。
在这里给大家小小剧透一下,诺姆会在接下来几卷里面穿越到18世纪和当代,届时他将来到中国。"
作者:杏宇娱乐注册登录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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