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北农村取暖难引起媒体关注，言辞恳切。
《每日经济新闻：不少老人宁愿挨冻也不敢开暖气，让人痛心！》
《农民日报：河北农村取暖问题，不能再耽搁了》
《顶端新闻：农村取暖困境应该被看见》
《界面新闻：上游气足价跌，河北农村取暖费为何居高不下？》
《大象新闻：河北“煤改气”之困：蓝天账要算，民生温度不能降》
问题症结很清晰，据微博智搜汇总媒体信息，核心是两条：
一、气价高企且区域不公
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普遍为3.15—3.45元/立方米，显著高于北京（2.61元）、天津（2.86元）。以100平米农房为例，维持18℃室温需日均消耗20—30立方米燃气，整个冬季费用高达7560—11340元，相当于农民年收入（2024年人均2.2万元）的34%—51%。
二、补贴断崖式退坡
”煤改气”初期每立方米补贴1元，2025年多地降至0.2元/立方米（如石家庄藁城区、保定徐水区），降幅达80%。邢台巨鹿县政策文件显示，补贴分阶段退坡至25%，进一步加剧负担。
这些报道和评论能够改变什么吗？我并不乐观。并不是指责媒体的意思，事实上，这些发声的媒体挺值得珍惜的。即便改变不了什么，看见、说出来本身也是有必要也有价值的。
不过当此之际，我们不能不看见4年前冬天里的一则新闻：
《农村能源革命驱散笼罩村庄的煤烟今年河北农村全部实现清洁取暖》（河北日报，2021.12.17）
我之所以感到不乐观，还因为更早之前，我自己就写过一篇小有传播的评论文章。2018年12月15日，菏泽市巨野县大义镇程庄村一农户屋内烧玉米芯取暖发生一氧化碳中毒，造成6人死亡。12月17日，我发了一篇评论《烧玉米芯取暖6人死亡，北方农村的冬天太“冷”》。
今天大家讨论的这些问题，我那篇文章里基本都谈到了，或许我对背景信息的阐述还更完整一点，因为我就是在北方农村长大的孩子。
“看到这个新闻，我感到十分悲伤而无奈，却没有多么意外。因为在偌大的北方农村地区，每年冬天都会发生许多类似的悲剧。一次6人死亡的悲剧，会上新闻，会引起上级的重视。可是一次一人、两人死亡的’零星悲剧’，从来都激不起什么波澜。”
“烧玉米芯引发的事故比较罕见，但也并非不可想象。对很多农村老人来说，别说用电暖气，就是一天多烧一个煤球都觉得奢侈，有什么烧什么是常规做法。每一个冬天都是老人们的’大劫’，经济条件直接决定了室内温度。”
“网上常年有所谓’南方人更抗冻，因为北方有暖气’的说法，但许多人并不知道，北方农村没有暖气。暖气不仅以秦岭淮河为界，而且以城乡为界。”
“近年来，北方农村的取暖问题开始浮出水面，但是被环保议题倒逼出来的。比如一些地方煤改气、煤改电工作不到位，却盲目禁止烧散煤，导致居民挨冻。有的地方甚至传出’村民烧散煤被拘留’的消息，引得舆论大哗。”
“对农村人来说，环保不是优先议题，以最低成本温暖过冬才是首要的。跟烧玉米芯取暖的人谈PM2.5，是很难取得共识的。但是大气污染治理是全国一盘棋，离不开农村能源结构的改变。只不过在政策制定与实施的过程中，必须充分考虑到农村人的收入水平与消费习惯。”
“安全过冬、温暖过冬是第一位的，只能在此前提下去追求环保效果。煤改气、煤改电之后，如果补贴后的成本仍然比烧煤贵出许多，那么这些工作终究归于徒劳。”
“一氧化碳中毒是因为不开窗，而不开窗不仅是因为缺乏安全常识，更因为农村人穷，不舍得让宝贵的那点热气散出去。有些是真穷，有些是过去穷怕了之后的过度节俭。这就是当下无数北方农村人的真实处境。”
“北方农村的冬天太’冷’。空气治理不应该再让农村人承担额外的成本，而应该以煤改气、煤改电为契机，在广大农村建立福利型的供暖机制。”
一段段重读下来，我当然不会为当年的“先见之明”自鸣得意，因为这些观点只是基于事实与常识的简单推论而已。最后那句倡议，今天依然很迫切：“应该以煤改气、煤改电为契机，在广大农村建立福利型的供暖机制。”的确是应该，但谁来执行呢？
我只能感受到言辞之无力。归根结底，是不同议程的优先顺序的问题，权衡博弈过后，“在广大农村建立福利型的供暖机制”不是最重要的，而可能是“最不重要”的。这个“最不重要”的议程，恰恰决定着北方农村家家户户的室内温度。
浅浅地展开来说，假如公共资金的总池子足够充裕的话，那么在满足了其他议程的要求之后，或许还有钱来补贴“煤改气”的成本差。但假如总池子已经紧张，那么博弈主体不存在的地方，就是注定被无视的。这个规律，不止在这件事上成立。
媒体可以（也应该）继续呼吁“看见”“重视”“不能再耽搁”，但无法回答“钱从哪里出”的问题，也无力改变不同议程的优先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