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都让机器洗了,那人要干什么呢?”
日期:2026-02-03 15:18:41 / 人气:3

前些日子读到张向荣老师的《漫长的离职》一文,很有趣。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没关系,他是一个写历史的前银行人。他写的《祥瑞》,我们之前还做过书评。不过,这不是重点。
最近些年,一直有出版业的朋友跟我抱怨说,出版业的寒意总是新年赛旧年,而对于银行人来说,能够离开一个稳定的收入渠道,而去断然拥抱一个出版和阅读的寒冬,总是需要勇气的事情。而同时,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银行里面其实出了不少作家。光我能记得的,23年拿了雨果奖的海漄是,作为“东北文艺复兴”旗手的双雪涛也是。
其中成因倒是不难理解:金融是整个社会中思想最活跃的部分之一,但银行却是金融体系里“最滞重”的一部分,做过的人都知道,这二者间的割裂感是很深的。尤其在今天,银行更是一个现代人类“腹背受敌”的困境的典型缩影:一方面,AGI在后面快速地追赶你,金融市场的焦虑第一时间就能找上你;但另一方面,你所体验的人类的生产组织方式则仍是阶层的、臃肿的、反效率的。而这两方面会共同剥夺你的意义感:一方面,很多事情让人感到“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另一方面也让人感到“算了,都没意义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一种追求着“意义”的动物。意义这个词说来很终极,但我们终其一生是否能找到一种普世的意义?是否能有永恒的一处用以放置灵魂?我对此深表怀疑。所谓“文章憎命达”,以这样的“意义困境”诞生出文章、将文字作为个人的“此心安处”,倒是理所当然的了。至于赚不赚钱,那都是其次的其次。
作家的耳与目总有一种对时代的高度敏感,有时候这就成了负担。村上春树在写《挪威的森林》时,为了躲开日本国内80年代的躁动不安,就特地前往了希腊呆了许久——想必这是一种不那么便宜的隐居。而方法可以因人而异。比如,我在张向荣的访谈里留意到一句:“我不喜欢电子产品和科技新事物,觉得太老登了”。我相信,这句话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选择。
这些年,我们已经习惯了技术高速发展下的社会氛围,好奇心和技术主义越来越被当作了一种美德。但,“不喜欢新奇”难道错了吗?以至于,我们甚至要用“老登”这样的词汇,用来自嘲和提前自卫?
其实关于“新事物”的战争仍然在身边未分胜负:我见到一边是不少严于治学的朋友认为“AI不过是充满幻觉的、肤浅的、投机取巧的工具”;而另一边,也有很多朋友认为“AGI和超级个体的时代必将来临,抢占生态位的战争已经开始”。若你问我,二者中谁更可能创造历史,我倾向于后者。但它们创造的世界一定美好吗?一定要强制所有人接受它们的审美、逻和道德吗?我不这么想。
说实话,都不用预测AGI到来会是什么样子,就看当下——太糟了。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自媒体。我经常一觉醒来,到一堆自媒体在铺天盖地地解说同样的内容:昨天山姆·奥尔特曼又说了什么、谷歌又发布了什么、硅谷又又又炸裂了,我听了一个太太太厉害的播客……其实不管山姆说了什么、播客说了什么,都不大重要,没几个人能揣着笔记本听完,能不按加速键就不错了。这些内容的核心不是内容,而是情绪,世界一日千里,专业术语漫天,解说和传播“大神观点”看似只是搬运,但实际上句句都指望戳在“普通人毫无护城河”的软肋上,谁戳得重,谁就是注意力战争的赢家。比如最近几天关于Moltbook的讨论再次刷屏,有自媒体再度喟叹道“人类只配围观!”——确实得承认,这个标题相当不错。
普通人的危机是有了,但解法呢?会用AI,显然已经不足以提供个人的庇护所了,大家更关注的是:如何用AI创造一种小可以养家糊口,大可以撑起一个产业经济模式?
这个问题是流量带来的,而流量本身也成为最受欢迎的答案。这是最显眼的时代红利,也最容易和AI组合到一起。哪怕是最狂热的创新者也开始发现:技术导向终究面临商业化应用的考验。大洋彼岸的巨头不能免俗:比如OpenAI最终给ChatGPT加上了广告,兜兜转转还是复制了谷歌搜索引擎的路径,流量的商业逻辑,让守成者和挑战者殊途同归。而在大洋此岸,应用的“打法”总是更成熟一些,更路径依赖一些。于是我们看到,原来推广大模型,也可以复刻“红包大战”的方式。
巨头况且如此,就别说那些依附于巨头的平台生态了。我们听到很多关于个人应用AI创业的建议,例如:“未来就是一人公司的时代”、“人不需要做总写作,而需要做总编辑”、“要抛出海量的不成熟的作品大胆测试”——作为商业逻辑倒是不错的,确实,AI的短期红利的最大化,就在于对渠道的饱和式攻击。
这就是这个时代目前可见的解法,很商业。但商业化不会自动推动“人的危机”的解决。个人的回转余地其实相当有限:或者不参与AI商业化的路径;或者只能被效率追赶,成为低质的回声机。大部分的选择都会集中于后者,于是流量的问题,也归结于流量。正如我们写过:AI不改变信息过剩和平庸这两个事实,反倒很容易将它们放大。而以上二种选择相比较,我其实相当尊敬那些和AI保持距离的人——他们在内心里有自己圆满的生活和世界,并且尽可能地使它保持独立。
为什么?因为我不相信效率和技术是人类问题的唯一维度,也不相信技术和商业精英是人类进步的终极推手。人的历史是复杂的。
举个更成熟的例子吧。比如,我们都承认洗衣机和洗碗机发明不仅是电气革命的胜利,也有社会学上的意义:它们将人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有了更多精力投入职场,也可以赋予闲暇和消费。但就是这样一种在物质和社会上都占尽好处的机器,我在把它们引入家庭的过程中,却遇到了一些未曾设想、但实实在在的保留意见——我家的长辈开玩笑地说“碗都让洗碗机洗了,那人要干什么呢?”
乍听到这句话,我一愣:想干嘛就干嘛呗,看看电视,刷刷手机不好吗?
但这种显而易见的结论,并不会消除心里的膈应:难道长辈们缺的是那点时间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吗?后来我渐渐理解理解,长辈们是通过对家庭的劳动和奉献创造了家庭成员之间的连结、也创造了自身的锚点。他们对劳动被替代的膈应,和我们如今面对AI时的焦虑是共通的——这是主体性面对挑战的担忧。
有句话说得好:劳动是人主体性活动的基础。以此推论:剥夺人劳动的权利,就是剥夺人的主体性。
在我们高喊着“早日退休”、崇尚着“财富自由”的年代,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奇怪,像是PUA,但又莫名耳熟?这句话来自马克思。他随后的推论是:人的解放首先要完成劳动的解放,实现异化劳动、雇佣劳动向劳动本身的复归,劳动将成为人自觉自愿的活动,是人的需要而非谋生的需要。
我小时候上政治课时,感到马克思描绘的这般“解放”的愿景近乎不可思议,而成年以后,更觉其遥不可及。我确实没有想到,是AI将这个问题带到了眼前:一方面,是技术精英和商业头脑们将边疆不断地外推,甚至开始渲染“生产力高度发达”、“智力的价值会最终归零”的恐怖远景;而另一方面,则是其余手无寸铁的人类被不断地边缘化,甚至连劳动的资格都受到威胁。
我们要问:劳动仍然是通向人的解放的必由之路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人要保持必要的、创造性的劳动。这不是经济,而是政治。
我们常说三人就可以组建党小组,是因为两个人只是关系,而三个人就构成了起码的政治所孕育的条件。但其实,政治的门槛更低——我们内心里的秩序,算不算一种个人的政治?我觉得是。毕竟,古人从“修身”出发,可以一直推理到“平天下”。自我的精神状态,既来自环境,也塑造环境,这就是一种政治。
那么,既然政治的问题,就需要更政治的解决。这个解决或许就是:必须保护人类劳动的权利和价值。当然,我们或许一时半会无法迎来系统性的解决方案,但是从个人选择上讲,我会很支持选择张向荣老师那种“老登”的生活方式:在生活中给自己留一部分悠久的土地,亲力亲为地做一些笨事情,远离阅读和思考的捷径。在那里,我们的眼睛逐行逐行地追逐文字,阅读不是为了快餐式的结论,而是思辨和与他人对话、神游的过程;而我们的手指也将逐个逐个地蹦出文字,写字、表达、审慎地掌控自己的造物,应是一个快乐的过程。
就像米开朗琪罗说的:“每个雕塑本来就是一个被封印在大理石中的生命,而我只是负责把他们解放出来。”在写东西时,我经常也有类似的感受。文字和逻辑可以有浑然天成的美感,但这种美绝非凭空得来,而是来自脑中灵感的千百次推敲,是只有人类亲自动手才有的结果。我会说,AI对人类的复刻哪怕惟妙惟肖,都是对于观众而言的,但作者,作为作品的第一观众,应该拥有最具影响力的审美和否决权。
我丝毫不掩饰我对诸如“还在坚持旧的生产方式的人必将被淘汰”等言论的反感——我们总不能让大模型学习了一切人类美好思想的造物,却最终让人类舍弃了阅读和表达的快乐和能力,舍弃了决策和自我负责的要件,忘记了世界的复杂、感官的敏锐,以及如何孤独地沉思,最后走向一种“更高水平的平庸”。
所以,你在这里看到的,是100%的人类“手作”产品。它或许很不完美、很不稳定、很不盈利,但我想它至少人味儿十足。对我自己来说,“手作”是一种兴趣,也是一种个人的反抗和秩序的构建。
我相信其道不孤。就像这个世界上,始终会有一些能从洗碗中获得快乐的人。你不觉得,能从这种事情中获得快乐,才是人更特别的一方面吗?"
作者:杏宇娱乐注册登录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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